[警匪情义 - 雷横朱仝们的人情世界]
欲使外国人了解中国社会与文化,不妨以浅显有趣的<水浒传>一类书为遍布全球的“孔子学院”的教材。而介绍中国公职人员对于国法,职责,与人情的观念,雷横与朱仝的故事可以作为典型案例。
郓城县马兵都头朱仝与步兵都头雷横,专管辑拿贼盗,是今日刑警大队长一类人物。
雷横夜里率队巡逻,来到灵官殿上,“见供桌上赤条条地睡著一个大汉,
露出一身黑肉,下面抓起两条黑魉魉毛腿,赤著一支脚,紫黑阔脸,鬓边一搭朱砂记,上面生一片黑黄毛。” 面目狰狞,形迹可疑。就绑了他带回盘问,途中到晁盖庄上吃饭喝酒。晁盖得知此人是来找他合谋打劫的“赤发鬼"刘唐后,就道:“兀的这厮不是王小三么?” 假称是他外甥。雷横道:“若早知是保正的令甥,定不拿他。” 那刘唐是亡命江湖的黑道人士,必有前科案底,查出来必没他的好。但人情重于职守,雷横放了那汉,晁盖将花银送与雷横与众士兵。受惠者也须“有所表示”,并非单是酒肉花银什么的,更是“人情”账上浓重的一笔。晁盖等人劫取生辰纲案发之后,先有县府中实力人士宋江“担著血海似干系,舍著条性命” 通风报信,到朱仝雷横奉命来捕捉这伙江洋大盗时,朱仝有心要放晁盖,故意赚雷横去打前门。 雷横亦有心要救晁盖,以此争先要来打后门, 故意大惊小怪,声东击西,放晁盖一帮全部逃走。朱仝对晁盖说:“保正,你兀自不见我好处。我怕雷横执迷,不会做人情,被我赚他你前门,我在后门等你出来放你。”晁盖逃走后, 雷横心内寻思道:“朱仝和晁盖最好,多敢是放了他去?我却不见了人情!” 人情二字,一个明说,一个寻思,格外分明。
其后宋江杀了阎婆惜后潜逃回家,雷横与朱仝奉命拿他归案。朱仝找到藏在地窖中的宋江:“公明哥哥,休怪小弟捉你。我只怕雷横执著,不会周全人,倘或见了兄长,没个做圆活处:因此小弟赚他在庄前,一径自来和兄长说话。”又劝他速逃:“兄长今晚便可动身,切勿迟延自误!”朱仝出来,要拿了宋江之父去顶帐。雷横寻思:“朱仝那人和宋江最好。他怎地颠倒要拿宋太公。这话一定是反说。他若再提起,我落得做人情!”朱仝假模假式地要拿人时,雷横便说好话阻止,潜规则心知肚明,黑脸红脸演双簧。两人心理的描写,更显出他们在人情考量中心细如发,面面俱到的心机。
东京艺人白秀英到郓城县依投老情人知县,在城里演出时,她父亲白玉乔与雷横发生口角被雷殴打。知县因与白秀英相好,又架不住她“守定在县衙内,撒娇撒痴,不由知县不行”;立即捉拿雷横,当厅责打,取了招状,戴上枷具,还要扒了衣衫押到勾栏门首示众侮辱。这一班禁子(法警)人等都是雷横的朋友,如何肯办。白秀英发狠道:“知县相公教你们扒他,你倒做人情!少刻我对知县说了,看道奈何得你们也不!” 禁子们只得将雷横扒在街上。雷横的母亲看见儿子被施以法外之刑,心痛哭骂。禁子答道:“我那老娘听我说:我们也要容情,怎禁她和知县来往得好,不时便要去和知县说,苦害我们,因此上做不得面皮。”那婆婆一面自去解索,一头骂白秀英,反被白秀英打骂。雷横是大孝之人,激愤之下失手将白秀英打死。
雷横老娘哀告朱仝救她儿子。朱仝道:“老娘自请放心归去。倘有方便处,可以救之。”朱仝自央人去知县处打关节,上下替他使用人情。那知县虽然爱朱仝,只是恨这雷横打死了他“婊子”白秀英,也容不得他说了;白玉乔又催并叠成文案,要知县断教雷横偿命;解上济州,教朱仝押送。朱仝在路上私放雷横,雷横不愿连累他。朱仝道:“兄弟,你不知;知县怪你打死了他婊子,把这文案都做死了,解到州里,必是要你偿命。我放了你,我须不该死罪。况兼我又无父母挂念,家私尽可赔偿。这里我自替你吃官 司。”雷横逃走,朱仝回去领罪,知县本爱朱仝, 有心将就出脱他。但白玉乔要赴上司陈告朱仝故意脱放雷横,知县只得上报州里处理。朱仝家中自著人去上州里使钱透了,只将他从轻判处,刺配沧州牢城。人情与王法的冲突,在这一回中达到高潮。
这一连串故事,丝丝入扣,处处关节。写尽人情,王法,天理之间的交织,笔法炉火纯青。好汉,“婊子”,官员,法警,都卷缠在关系网中,每一个都依照自己在其中的角色,在人情的支配下互动行事。人情,超越三纲五常,名教伦理,王法和职责。
欠了人情,比欠钱的负担更加沉重。“不近人情”的名声,是做人的重大失败。人情深到最高点,可以使朱仝这样的执法人员铤而走险,知法犯法,以自己的身家前程和自由为代价,实践对朋友母亲的承诺,拯救朋友的性命。
你若指望在这样的网络中寻求抽象的公平正义,那是没门儿。没见雷横朱仝抓过一个贼盗,却一次次放走江湖贼盗和杀人者;情妇把持公堂,官员徇情枉法,要陷激情杀人,罪不该死的嫌犯于死地。那么,法律治安如何正常运作,良善百姓如何安生!
但是,“所谓天理,无非人情”。这样的以“情为基础,理为本,法为末的”的“人情化人文主义”世界看似无序,实则有序。雷横朱仝放走强盗和杀人者,郓城县里百姓一样安居乐业;晁盖宋江一夥打家劫舍,也不见得比官府的征敛压榨更糟。最后平衡的结果,是不和谐中的相对和谐,不公正中的有限公正。无怪当时人们同情他们,几百年过去,当代许多人也同情他们。
因为我们的文化基因里,刻录着恒久不变的人情密码。人情,就是我们安身立命,海内通用的硬通货。在一个不讲人情的世界,我们会象从笼子里放出,麻痹了双翅的鸟,茫然失措。
水浒的时代过去了吗? 雷横朱仝们还生活在我们中间吗?
这个世界,不是黑白的。而我们的人生故事,就继续在这灰色混沌的人情世界中演绎。